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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荠菜团子
发布时间:2019-05-24 文章来源: 作者:□ 辛淑英 浏览:

 

旧时文人饮酒,不必佳肴美食作配衬,认为那颇费神思,有诗云“读书有此下酒物,秫田可酿钱可沽。”是把欣赏诗画作为了下酒菜,似乎那些老梅怪石、寒塘野舟来得更为隽永,而感官上的美食甚为俗念,损减了自己的风雅一般。这事,不说也罢。

我记得,在童年里,永远饥饿。仿佛我手里拿着春光里刚拔下的青茅草初生的蕊芯,口里咽下的却是夏时青瓜上的一滴晨露;我把秋天枝头的野果装满衣兜,含在嘴里的是那寒冬屋檐下低垂的一段冰凌。就这样,我总能在生活的细节里找到与心的默契,更别说缭绕村子里的炊烟,在如何向我招手,谁家做好吃的了?我得意地想象那香甜的美味,脸上却挂满了无助的泪花。就这样,在意乱情迷中我耐心等待美食的慰藉,比如奶奶的荠菜团子。

荠菜团子一看就让人喜欢,金黄透绿的外皮,玉润光泽得垂涎欲滴。平时吃玉米、地瓜面的窝头就咸菜,生了蛆蝇的自家闷酱,实在难以下咽,而青黄不接的春脖子又长,荠菜团子就成了美食。再说荠菜历经寒冬,春日发散,实在鲜美,自古就有“护生草”“灵丹”的赞誉。

那时,小脚的奶奶挎上篮子,带上我去野地里挖来荠菜,择去黄叶,掸去泥土,一遍遍在水中清洗,直到叶片碧青泛亮,根白耀眼,细细地切碎了,盛在青花瓷盆里,加上盐、葱花、姜末、油等佐料,合拌成绿莹莹的荠菜馅,那馥郁的清香弥散开来,仿佛把一个春天装进了盆里。奶奶的手上沾满玉米面粉,她在和好的面团上揪一块放在手心里拍成薄薄的饼,放上荠菜馅子,双手合捧着慢慢抖成团,放进锅里的篦子上蒸。

不定晨昏或中午,揭锅的那一个瞬间,热气弥散中是满屋荠菜团子的香气。奶奶弓腰在热锅前,淋着水把荠菜团子一个个拾进竹箩筐里。怕烫,我不敢伸手拿,耐着性子等啊等,直到她拾起最后一个,拣不烫的一个递到我手里,我像饥饿中的小猫,双手捧着放到嘴边。父母搬离奶奶的院子后,母亲也做,但做不出奶奶的薄皮和味道的鲜美,吃几回,胃口就淡了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,到了春天,绕过村子的小河缓缓流淌,夹岸的柳树绿了,桃花,榆钱,又开满了村前屋后。我和伙伴们脱掉臃肿的棉衣,换上轻便的单衣,挎上竹篮,拿了小铲,叽叽喳喳鸟儿般飞向田野。我们在田间地头快乐地搜寻荠菜,挖进篮里的荠菜越来越多,是满蓝的喜悦。

原以为挖遍了的田野,第二天再去,这里,那里,又看到了缀着晶莹露珠的荠菜。春天的性情,温润浩荡,充盈美好。荠菜的生长也是。

我们把挖来的荠菜交给母亲,然后跑出家门一块儿踢毽子、投沙包、抓羊拐、拾石子等多花样地玩。炊烟袅袅中,母亲们忙着做不同吃法的荠菜饭菜。

学习了鲁迅先生的《风筝》课文,多么也想去田野里放风筝,可是我们没有,供销社里有卖的,我们没钱买。找来竹篾、旧纸张,合谋着学扎制,最后尾巴上系上长长的绸带,拿着风筝满心欢喜地奔向旷野。我们把风筝高举过头顶向前奔跑,看着它在蔚蓝的天空飞翔,叫嚷着欢腾不已。

又一年的春天,奶奶一个人在田野里挖荠菜,被土坎绊倒,她自己回不了家了。她是摔倒后大腿错位性骨折,疼得直冒冷汗,年纪大又不便开刀,瘫在床上再没起来,后来头脑时常糊涂。我挖了荠菜给她看,她硬说是青蒿。我说很想再吃她蒸的荠菜团子,她问我啥是荠菜团子?什么都不记得了,我的奶奶,转过身,我泪流满面。

尽管桃花榆钱年年开,春的田野年年绿,我却再不能和奶奶去田野里挖荠菜,竹篮、铲子也忽然不见了,还有丢失的风筝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时间如白驹过隙,把一切都带进了永恒,即便永恒不被忘却,也将被另一种东西覆盖、定义。

每年的早春,人们还都喜欢挖荠菜。村里人在干农活的同时,捎来一把把的荠菜,上面再没有了湿漉漉的露水,仿佛蒙了一层灰雾。母亲也不再用它包荠菜团子,而是发雪白的面团,切碎的荠菜合拌了肉馅蒸包子,烧一锅荠菜蛋花汤,或包荠菜加上虾仁、鸡蛋、粉丝的水饺……花样的吃法,使荠菜的味儿淡了,也油腻了许多,由此看,春天变得多么含蓄啊,若寻找,只能在记忆里、在天空或大地的某个角落里寻找,细细咀嚼时,才品出它的一点真的滋味。只是,我再也吃不到奶奶的荠菜团子了,是风告诉我的。